No.10
上海申尼邦德公共关系咨询有限公司
08年6月出版 月刊 No.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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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报导1》川民心理重建急!

   灾民目前住在临时帐篷搭建的救灾棚里,缺乏安全感,容易恐惧不安,产生心理和生理上的焦虑与压抑,一些人的心理压力甚至已到崩溃边缘。

「五一二」中国四川大地震,造成无数灾民生命财产的损失,为他们的心灵带来巨大创伤。在哀悼死者、祝福生者的同时,灾后重建势在必行,除了重建家园,心理重建也是重要一环。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咨询中心主任叶斌在接受《世界周刊》越洋电话访问时指出,心理治疗在中国仍未普及,这次四川地震,唤起民众对心理辅导的重视和热烈讨论,但目前在中国极度缺乏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他希望今后加强培训。

他指出,美国九一一恐怖袭击后,马上就对经历灾难的大多数人进行心理辅导。尽管如此,九一一在部分人心中的创伤还是没有愈合。这次四川地震,灾民目前处在巨大的悲痛中,救灾工作包括灾民的心理重建。

自美国纽约「海归」回国的大陆留美学人、危机处理专家倪剑也对《世界周刊》强调,四川灾民心理重建工作刻不容缓,但目前中国缺乏训练有素的心理辅导人才,而21世纪的救灾要有国际视野,多一些理性和科学性。中国跨国公司现在有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才,海外留学生中更是有很多水平一流的专才,这些人应当多贡献经验、知识,而不是把钱捐给红十字会就算了。

5月18日,倪剑自上海率领一支八人团队,前往四川成都、都江堰与绵竹汉旺镇等地,了解灾区实际情况,希望为灾民做灾后重建服务。经过实地勘察,了解到许多令人揪心的故事,例如:
▲一名参与抢救的士兵,最初的任务是挖坑掩埋尸体,平生没接触过尸体的他,搬了五具遇难者遗体掩埋后,已手脚发软。接着,他和战友奉令到下一个坑,又搬了七、八十具尸体,精神大受刺激。当又被派到第三个坑去时,别人叫了他许久,他既看不见也听不到,脑袋一片空白,「木木的,什么也听不清,耳朵好像聋了」。
▲一名男子在地震后冲到被震塌的教学楼,眼睁睁看着废墟下几十双小手在缝隙中伸出来喊救命,稚嫩的呼救声、哀号声此起彼落,由于缺乏挖掘机器,人手无法搬动混凝土。几天后,呼救声陆续消失,男子自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消失,却爱莫能助。他两眼失神,一直呆坐着,无法入眠,头一碰到枕头就痛得尖叫。
▲都江堰一对夫妻的13岁独生女儿在学校倒塌时被活埋身亡,妻子在女儿遇难地点嚎啕大哭一场后,再没流过一滴泪,一直发呆,五、六天没阖过眼。
▲一对夫妻带着孩子从浙江回汉旺镇探望父母,遇上地震,母亲被大石砸死,尸首分离。父亲一直不肯离开现场,日夜死死盯着那块夺去老伴生命的大石……。
▲不少人夜晚睡不着觉,一合眼全是晃动的楼房、倒塌的残垣和血肉模糊的尸体,甚至无数只从塌楼下伸出来呼救的手臂……。有人因此晚上不敢上厕所。

另据报导,一名叫李爱会的妇女提着一头死猪仔扔在地上,医生提醒她应该深埋,她突然放声大哭:「我老伴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由于丈夫在地震中被砸死,她的脑子受了刺激,每日胡言乱语,时好时坏。

39岁的村民辛大春虽然幸存,但总是头疼、睡不着觉,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地震时房子倒塌时的画面。

陕西西安交通大学心理教研室主任倪晓莉指出,上述症状是典型的「创伤后心理应激障碍」,症状表现是恐惧、紧张、无助感和胆小等。一项针对唐山大地震近两千名幸存者的心理调查显示,心理健康者仅占14.67%,严重者甚至一直有自杀倾向。一对幸存夫妇的两名子女在唐山地震中双亡,每年的7月28日夫妇俩都会大病一场。可见灾难后遗症是深远的。

敞开心门 看见阳光

四川地震造成无数灾民家园被毁,感人事迹层出不穷,许多志愿者第一时间赶赴灾区参与救援。上海申尼邦德公共关系咨询公司总裁倪剑,是近年自美国纽约「海归」回国创业的美籍华人。1990年倪剑自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接着在美国生活十多年,先后获得新泽西州立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及哥伦比亚大学国际关系硕士,并且经商有成。

这次地震,她在没有任何政府机构资助的情况下,自发组织八人团队奔赴四川灾区,其中四人是危机公关公司经理,另外四位是心理咨询专家,包括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严文华、心理咨询师易明及庄丽等,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咨询中心主任叶斌则在上海坐镇指挥。根据此行所见所闻,倪剑认为民间力量可以帮助四川灾民。

倪剑一行了解到,饱受灾难煎熬的幸存者及救援人士等,心理创伤短期内难以抚平。在地震中死里逃生的灾民们,目前住在临时帐篷搭建的救灾棚里,缺乏安全感,容易恐惧不安,产生心理和生理上的焦虑与压抑,一些人的心理压力甚至已到崩溃边缘。不仅灾民的心理创伤需治疗,不少前线救援人员、做决策管理的官员与深入第一线采访的记者等,夜以继日救灾,身心俱疲,也有心理创伤。还有医院伤员及其家属等,也有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

倪剑一行乘坐的救灾专车,车身上张贴的标语内容,是倪剑连夜请教美国心理专家后写的。她说专家提醒,不要因自己的善意却无意中伤害到别人,像泪、伤、痛、苦、血、红色的字眼,会令灾民更受伤。倪剑一行原本准备的是「别哭,有我在」、「别哭,让我来帮你」、「别哭,跟我走」、「把你心痛的感觉告诉我,你的心痛是我的痛」……。没想到,这一系列「煽情」字眼都被心理专家否决。最后敲定的内容是:「敞开你的心,这里有阳光。」

由此,倪剑联想到,经常在电视、报纸上看到,救援人员常对灾民说「我们会帮你的,你没问题,援助马上就来了」等等,其实这些承诺可能对灾民造成「二度心理伤害」。尤其一些人对劫后余生的孩子们过度关心,对他们经历过的事情充满好奇,不断问长问短,在某种程度上,强迫他们回忆遭受的痛苦经历,都是二度伤害。

因此,她希望媒体记者在奔赴灾区前,最好接受心理辅导方面的知识和培训,避免向灾民提出诸如「家人去世了还坚持工作,有什么感受」之类的问题,「这无异是在伤口上撒盐」。

她说,许多大学生志愿者纷赴灾区帮助灾民,精神可嘉,但说话技巧不足。心理专家建议,救援人员不要给灾民压力,而要鼓励和给他们力量。不要说「你要坚强,要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之类的空洞说话;而要说:「你已经很坚强了,好样的!」

倪剑一行到成都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当地人一张张无法放松、充满哀伤的脸,她意识到可能他们的家人受伤、朋友遇难,他们的不快乐是正常的心理反应,笑不出来。「我们感同身受,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应该做更多的事情,想更多的办法,让他们快乐起来。」

倪剑说,那些目前被安置在防震棚内、一无所有的灾民,物质匮乏,求生欲非常强,但因为受创深,失去求助能力。她为灾民的坚强善良和抗震救灾官兵的英勇无畏而感动,同时也看到灾区心理辅导和危机管理仍然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为此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

她指出,目前灾区一个重要问题是,有能力帮助灾民的人,并不了解灾区的实际需要,需要帮助的人,不知道如何寻找援助。还有就是大量救灾物资出现「出不去也进不来」的情况,「在去灾区之前,我看到物资在上海运不过去,但到了成都,又发现物资堆得没有地方放。其实,当地许多医院收到的救灾血浆和药品都已在仓库里,但因为在管理、输送上的问题,就差一步无法送达灾区」。

她建议,应以最快速度找到国际紧急灾害和战争物流管理专家以及相关设备,对当地人员进行应急培训,加强协调、提高管理效率及计算机化等,并在购买救灾物品时,根据阿里巴巴提供的价格比价,以免有人借机哄抬物价发灾难财。

她以5月下旬赴灾区的见闻,指出灾区欠缺高效率的管理服务能力,例如当时要为灾民们提供一双合脚的鞋也几乎是奢侈的。对灾民而言,山区地震后碎石遍地,而且余震不断,不时要「跑地震」,一双合脚的鞋非常重要。虽然捐款及物资源源不绝,但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小而重要的需求。

语言障碍 易生误会

倪剑呼吁受过西方或中国高等教育、具有良好工作经验、了解在紧急状态下如何管理物资、资源、人才的专家,以及散居海外各地的四川籍人士,尽快加入赈灾行列。因为经过实地了解,倪剑发现一些从外地参与救灾人士,与灾民之间有语言障碍,无法实时提供援助,如果有懂四川话或少数民族语言的人来帮助,将事半功倍。她举例,在汉旺镇,一个孩子告诉与倪剑同行的心理咨询师易明「妈妈早死了」,由于这个孩子乡音很重,易明听成「妈妈砸死了」,以为他妈妈死于地震,给了这孩子500元人民币,其它灾民看了眼红,指责这孩子「说谎」,易明一度也很难过「被骗了」,并认为自己给钱「行为不当」,相当自责。后来他才明白,是自己听错了,错怪了孩子。倪剑迄今仍担心,她们已回到上海,但万一那个孩子成为「众矢之的」怎么办?

倪剑强调,如果有会说四川话或少数民族语言的人来帮助沟通,便不致产生上述这种不必要的误会。因此,她建议要尽快培训专业人员,加强对灾民的心理辅导,帮助灾民早日恢复正常生活,四川老乡自己帮自己人效果更好。

倪剑本人也不大听得懂灾民的四川话,在汉旺镇市中心,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听明白,经商的小商贩对她说,地震时他们站在路口,突然间一摇晃什么都看不见,房子纷纷应声而倒,整个世界灰蒙蒙一片,就像世界末日来临。之后余震持续不断,让他们再度饱受惊吓。许多被活埋者向他们求救,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救,非常恐惧。

前线人员 也要辅导

心理专家强调,灾区儿童、青少年是救助重点之一,他们缺乏足够的认知能力,心理阴影最大,如果处理不当,负面的心理症结会成为他们今后人生的障碍。现场救援人员、前线记者的心理问题也不能忽视,他们比外界一般人看到更多凄惨情况,加上身体疲惫,精神受的创伤更大。

倪剑说,心理专家建议,不要轻易许诺灾民没有把握的东西,「因为当许诺没有实现时,他们的绝望会转变成仇恨、愤怒和更糟糕的心理障碍」。但一些未受过训练的志愿者在开导孩子们时,却随便许诺他们做不到的事,例如说什么「我一定帮你找到父母」啦,这都是错误的做法。

倪剑还观察到,前线指挥人员普遍心理压力过大,一些救灾部队官兵产生不良心理倾向,包括焦虑、不快、痛苦等情绪反应,尤其面对废墟下的众多尸体,还有极度的生理挑战,有人出现类似休克状态;还有的人在救援过程中,由于过度劳累,心理上出现「心理衰竭状态」;也有的救灾人员容易受惊吓、做噩梦等,这都是系列心理创伤性反应的表现。

倪剑一行到达都江堰市公安局门外的电视台临时指挥部时,看到距离指挥中心不到200米的楼房已完全倒塌,数百具遗体依然埋在瓦砾之下,尚未处理。尽管每半个小时都会有消毒车喷洒药水,依然掩盖不了刺鼻的气味。她在指挥部看到负责人许指挥,感觉他太累了。她的公共危机管理经验认为,作为指挥人员,工作量大,身边应至少有一名优秀助理,但当时整个指挥部只有许指挥一人,其它人员都派出去了。平常幽默爱笑的许指挥,如今只知道拚命救人,其它指挥人员的情况可能更严重。这是任何没经过培训的人都会发生的生理反应。她看到刚从救援现场下来的救援人员,也是一脸冷漠和严肃。

极度刺激 人变麻木

一名士兵主动来找倪剑团队的心理专家进行心理辅导。他接到救灾命令后就被派到现场参与抢救,挖出来的全是尸体,几天下来精神大受刺激。到后来脑中一片空白,变得麻木呆滞,「什么也听不清,看不见」,心中很难受。

倪剑等人要这名士兵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一开始他怎么也想不起家里的电话号码,后来终于想起来了,跟家人说了40多分钟电话,内心舒服多了。

一个当地妇女来求助,问能不能帮帮她丈夫?他经历了塌楼时的恐怖场面,两眼失神,一直呆坐着,头稍碰到枕头就痛苦得尖叫,已经好几天不吃不眠。心理治疗师决定冒险为他催眠,半小时后,他睡着了。

倪剑一行还看到,帐篷内有人裸奔或在梦中大哭乱笑尖叫。分配帐篷时,有两家灾民抢夺一个帐篷。这都是灾民受刺激后造成的现象。

此行灾民的善良、无助也令倪剑留下深刻印象。汉旺镇一对原籍湖南的唐姓夫妇,丈夫因患小儿麻痹,40多岁才生下女儿唐廷。由于余震不断,许多在外地有亲友的灾民纷纷把幸存的子女往外送,希望「留下香火」。这对无助的夫妇恳求倪剑带走他们13岁的「命根子」,倪剑答允暂时把小姑娘带到上海代养,他们随时可以接回女儿。

唐姓夫妇后来可能考虑跟倪剑萍水相逢,有点担心以后找不到女儿,改变主意说女儿不走了。倪剑留下名片和2000元人民币,说任何时候都可以到上海向她求助。

当晚倪剑一行已回到成都,手机响了,电话中传来唐廷甜甜悦耳的声音。倪剑听到周围有人七嘴八舌鼓励小姑娘喊她「妈」,她的妈妈也在旁边催促女儿叫倪剑「妈妈」。小唐廷犹豫半天,终于叫出口的是「阿姨」,说自己舍不得离开父母,但可不可以把倪剑留给她的钱让爸爸外出找工作,待爸爸挣到钱,再把母女接到安全地方。……那一刻,倪剑特别感动及感慨。

她说,灾后重建漫长艰巨,如果有人协调,争取每个需要帮助的家庭都能展开一对一援助,可能更实际可行。

过度关心 适得其反

心理学者呼吁,市民的爱心和热情可以理解,但「过度关心」不仅妨碍医院救治病人,还不利灾民的心理恢复和重建。

广州中山大学心理学博士张曼琳这次也专程赴四川,在医院做灾民心理辅导。她说,受灾的伤病员在突然遭到巨大苦难创伤后,心理上会出现抑郁症状,把自己内心世界的悲伤裹得很紧。在此情况下,最好的心理疗法便是先引导他正视这段苦难的经历,把自己的痛苦说出来、哭出来。这样才能打开心扉,把心里的「毒」逼出来,为以后的心理恢复和重建打下基础。如果一味安慰他,说一些诸如「你是幸运的,你还有生命在」、「时间会治疗一切的创伤」之类的话,反令他产生戒备心理,心想「你是在可怜我」、「你根本就没有经历过这种痛苦,怎么会理解我的痛苦?」

张曼琳举例,在地震中失去父母、成为孤儿的小徐长得标致可爱,令人我见犹怜,但被送到医院时表情呆滞麻木,脸上没有笑容,说明她受的创伤很深。为此张曼琳反复为她作心理辅导,极力想诱出她的眼泪、逼出她内心的「毒」,但好几次被前来探望的热心人士打断,使她正欲打开的心扉又关了回去。探望的人越多,她心理上的「保护膜」就越来越厚。

几天下来,同病房另外两个未受到「过度关心」的孩子,经过心理辅导和自我调节,越来越有表情,回复小孩活泼本性;而小徐的表情还是常常显得木然呆滞,这便是「过度关心」产生的负面效果。

心理学家指出,强大自然灾害后的心理反应主要有三个阶段:一、惊吓期。在这一阶段,受害者对创伤和灾难丧失知觉,就像通常所说的「失魂落魄」的状态,事情过后往往不能回忆。二、恢复期。在这个阶段,受害者出现焦虑、紧张、失眠、注意力下降等,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后怕」。正常的恢复期包括「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纳」五个阶段。三、康复期。康复期之后,心理重新达到平衡。

心理学家把迫切需要心理援助的人分为三类:一是遇难者家属;二是旁观者,包括幸存者、目击者;三是外围人群,包括救援人员、官员、记者、遇难者同事,以及透过媒体间接体验到灾难冲击的一类人。还有很重要的一个人群就是经历应急反应的孩子,因为孩子不像成年人,自我调节能力较差,经历灾难容易留下心理阴影,对他们的健康成长和人格发展带来不利影响,有人甚至影响终身。

生不如死 欲讨公道

四川地震后,纽约市亨特学院教授、华裔历史研究学者邝治中一行八人,也兵分两路自纽约奔赴灾区,所到之处包括四川德阳市、都江堰、绵竹市及汶川等地。

邝治中对《世界周刊》表示,他们一行5月22日从纽约启程飞北京,5月23日转机飞抵成都,最初目的是想研究中国对大灾难的应变能力和危机处理情况。

邝治中一行五人到达绵竹市什邡县汉望镇时,一个老人主动带他们到学校楼倒塌现场勘察。老人说,学校倒塌压死了两百个学生,包括他的孙女在内,当时楼房一倒塌,家长们不顾自身安危,全都跑来寻找自己的孩子,「但97%的人被压在下面,大家都听到孩子们的呼救声。可是,四天后才有人来挖……」当时的情况真是惨绝人寰,父母们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巨大的悲痛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愤怒。「因为周围的楼房都没有塌,学校却塌了,显然是豆腐渣工程造成的。」

邝治中一行两次往返成都与灾区途中,都与捧着孩子遗像、抗议亲骨肉死于人祸的死难学生家长请愿队伍不期而遇。悲愤欲绝的父母们冒着烈日,步行五小时赴成都请愿。邝治中看到当地官员为了阻止他们,不惜跪求恳请他们折返原地,但父母们不为所动。最后官方派了五辆大巴士劝说他们上车,由于他们对官员缺乏信任,死活不肯上车。

邝治中说,他们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就是要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为惨死的孩子「讨回公道,要个说法」。

可是,这些父母们到处碰壁,最初没有人理会他们,甚至孩子们的尸体已在废墟下腐烂发臭,也没有人告诉他们「究竟还挖不挖」。

令人心酸的是,一名家长对邝治中说,他没有找到13岁女儿的尸体,虽然大家同样死了孩子,相对而言,他甚至「羡慕」其它找到孩子遗体的家长,不像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是在废墟找到女儿的书包。

邝治中相信灾民心理后遗症将会逐渐暴露,并将长期被痛失亲人和家园毁于一旦的悲痛折磨。有些灾民虽然劫后余生,但可能被一种内疚及思念的矛盾心理折磨,痛不欲生。如一名失去孩子的母亲,不断责备自己在孩子生前,为何不对他更好一些,为何孩子跟她顶嘴时要打骂他,「早知这样,你跟我顶嘴时,我就不会责怪你了。」

他看到一名失去孩子的母亲「不想活了」,哭个不停。一方面,她积极为死去的孩子「讨公道」,成为她目前的精神支柱;另一方面,家里人都支持她、鼓励她,她觉得不好好活下去,对不起爱她的家人,同时却要承受失去孩子的巨大痛苦。

邝治中访问过一位从倒塌的学校教学楼死里逃生的女学生,她一点也不快乐,因为跟她要好的同学都丧生瓦砾中。别人越问她,她就越伤心,她一直内疚:「我的同学都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这是幸存者综合症之一。

孩子没了 全都完了

心理学家指出,大灾难后易出现的心理障碍,包括:

一、创伤后应激障碍(又称延迟性心因性反应)。在遭受强烈或者灾难性精神创伤事件后,数月至半年内出现的精神障碍。如创伤性体验反复重现、面临类似灾难时感到痛苦和对创伤性经历的选择性遗忘。这是地震等严重自然灾难之后,最容易出现的心理障碍,尤其是对于精神打击比较大的人群,比如失去孩子的母亲、失去双亲的孤儿、目睹亲人惨死画面的人等。在灾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会在头脑中重复经历那些创伤性画面。对和创伤有关的信息反应剧烈,睡眠、食欲、生活都会被挥之不去的灾难性画面和经历搅乱,长期体验痛苦、紧张、无助感,这些都是典型症状。

二、恐怖性神经症。是一种灾难过后,对于那些本不该恐怖的事物、场景、话语等外界信息表现出的恐怖反应,不仅内心有恐怖的体验,而且躯体上会有明显的紧张、出汗、颤抖等恐怖状态反应,甚至因此发生一些退缩和逃避行为,对个人的生活和工作造成影响。

三、焦虑性神经症。分为突发性惊恐障碍和广泛性焦虑障碍两种。症状表现与现实处境不相符的紧张、惶恐、焦虑不安、无所适从,有明显的濒死感等。

四、强迫性神经症。包括强思维和强迫行为两种,突出表现为自我强迫和反强迫同时存在,造成自我内部分离、对立的精神痛苦。

邝治中发现,最初一些官员可能缺乏应变能力,低估了学生家长痛失亲骨肉的不满情绪,没有及时排解疏导。家长们认为官员们没有「担当精神」,以为有问题可以「用钱打发」家长,不愿轻易让步,使家长的不满情绪加剧。根据他的观察,灾民都非常淳朴善良,并非故意闹事跟政府作对,他们只是要个「说法」,其它一无所求。

他说,这次四川之行,家长悼念死去孩子的场面随处可见。最令人不忍的是,由于许多城乡都遵守政府一胎化政策,失去独生子女对父母的打击是致命的,意味他们后半生的指望化为泡影。即使现在允许他们再生一个,但不少父母已步入中年,可能想生也生不出孩子了。

据路透报导,聚源中学成为这次学校塌楼事件一个令人心碎的标志。失去15岁儿子董洋的聚源镇居民董天健指出,大部分失去唯一孩子的父母都是农民和小商贩。董妻说,儿子所在的班共有70名学生,一下子竟死了69个。「儿子没有了,我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董洋母亲哭着说。

她回忆,地震发生时,她拚命往学校跑,赶到学校大门口,却眼睁睁看着儿子所在的教室倒塌。

路透另一则发自绵竹市五福镇的报导说,该镇除了一座建筑外,几乎所有建筑物都经受了地震考验,而倒塌的便是五福镇富新第二小学楼高三层的教学楼,约127名小学生死亡。邝治中一行也到了这所学校的塌楼现场,真可以用惨不忍睹形容。

路透报导指出,在废墟中疯狂寻找自己孩子的家长们,把愤怒的矛头指向当地官员,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学校建筑不符标准。

毕凯威13岁的女儿毕月星长得清秀可人,也葬身在倒塌的教室中。毕凯威说:「地震是天灾,但我的孩子不是被地震害死的,而是被危楼害死的。」在都江堰郊区聚源中学现场搜救人员张明也指责,「聚源中学豆腐渣工程,根本不是钢筋,是铁丝。」愤怒的网友质问,无良的建筑承包商使用的建材,连根钢筋都没有。「你们可以收买官员,但收买不了地震。」

邝治中指出,6月1日后,各地媒体都被警告不得报导学生死亡人数及学校楼倒塌情况,有关部门还威胁家长们不得接触外国媒体。不过,邝治中认为,现在信息发达,有人要「捂盖子」是很难的。根据目前掌握的资料,这次地震至少造成七千间教室倒塌,死亡学生超过一万人。另据路透引述一家民间网站列出的倒塌学校名单,共有175所学校、8365间教室和校舍在地震中倒塌。

由于邝治中一行到过塌楼现场和接触过一些死难学生家长,6月1日他们准备飞返美国时,被尾随而来的数十名便衣人员拦截,带往一处秘密地点问话,这些便衣来自德阳市,邝治中一行被扣查八小时后最终放行。(本报记者/曾慧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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